連云港的春天,是從玉蘭花開始的。
小區樓下,立著兩株玉蘭,一白一紫。整個冬天,它們都是光禿禿的,枝丫像老人的手指,干瘦地伸向天空。灰蒙蒙的天底下,它們沉默著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終于有一天,我照例從巷口經過,一抬頭,那白玉蘭的枝頭竟冒出了一個個毛茸茸的花苞,青青的,像毛筆尖兒。又過了幾天,花苞脹開了,露出里面瑩白的花瓣。那白,不是死板的蒼白,而是溫潤的,像羊脂玉,又像新剝的蓮子。最妙的是初綻的那幾朵,花瓣半開半合,仿佛含著羞,又仿佛在試探這尚帶寒意的春天。
紫玉蘭性子似乎急些。不等葉子長出,滿樹的花就都開了。那紫,不是濃艷的紫,是淡淡的,像晨光映著的薄霧。花瓣肥厚,一朵朵立在枝頭,遠看像無數只棲息的蝴蝶。近看,花瓣的紋理清晰可見,陽光透過時,整朵花便透亮起來,邊緣泛著淺淺的金色。
上個周六,我去了東磊。
早就聽說延福觀里有兩株“玉蘭花王”,說是活了八百多年,是全國最老最高的玉蘭樹。我向來對“最”字有些懷疑,但到底還是想親眼看看。山路彎彎繞繞,車子開不到跟前,要步行一段石板路。兩旁的石頭大大小小地散著,像是有誰隨手丟下的。山路走了約莫半小時,延福觀的山門就在眼前了。
觀不大,甚至有些破舊,青瓦紅墻,靜靜地臥在半山腰。進門繞過照壁,一抬頭,便看見了那兩株玉蘭。它們可真高。十幾米的樣子,樹冠撐開來,像兩把巨大的傘。樹干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,樹皮皴裂著,一道一道的,像老人臉上的皺紋。這就是八百年的光陰么?我站在樹下,仰頭望,心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可惜,花還沒有全開。
枝頭上密密地綴滿了花苞,青青的,毛茸茸的,像是毛筆尖兒攢在一起。只有朝陽的幾簇綻開了,白得晃眼,在灰褐色的枝干間格外醒目。它們高高地掛在枝頭,要仰著脖子才能看清。花瓣肥厚,有九片,層層疊疊地捧著淡黃的花蕊。風過處,花輕輕搖晃,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。
觀里的道人說,還得再等一周才能到盛花期。我繞著兩棵樹走了一圈又一圈。一株的胸圍有三米多,另一株稍細些,也有兩米多。樹干上長滿了青苔,摸上去潮潤潤的。有些斷口處已經發黑,但旁邊又抽出新的枝條來,細嫩嫩的,頂著幾個小小的花苞。八百多年的樹,該經歷過多少風雨啊。它們見過明代的道士在這里栽下它們——說是明初從別處移來的;見過清康熙年間有人在旁邊建了玉蘭山房來呵護它們;見過道光年間兩江總督陶澍來這里游玩,寫下“奇石似人花下立,仙人如鶴竹間來”的詩句。它們還見過戰火——延福觀地勢險要,藏在叢林深處,躲過了日機的轟炸。它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,一年又一年,春天開花,秋天落葉,不急不躁。
我在樹下坐了很久。太陽漸漸西斜,光影從這枝移到那枝,花苞在夕陽里透出淡淡的金色。沒有全開也好。全開時是熱鬧的,是張揚的;現在這樣,含著苞,藏著蕊,倒更有幾分含蓄的意味。就像一個人到了某種年紀,不再急著把什么都展示給人看,而是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打開自己。
下山的時候,我又回頭望了一眼。兩株玉蘭靜靜地立在暮色里,花苞們沉默著,像在等待什么。等待什么呢?等那一場春風,等那一夜細雨,等某一個清晨,忽然間,滿樹銀花。
我還會再來的。等它們全開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