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田埂間的草葉重新舒展腰肢,第一株油菜花露出黃燦燦的笑臉綴滿枝頭,日歷便翻到了清明。這是一個連接著自然節律與人間煙火的節氣,“萬物生長此時,皆清潔而明凈,故謂之清明”。
清明前后,種瓜點豆”,這句流傳千年的農諺,是刻在農耕文明里的密碼,指引著農人順應時節,不負春光。清明一到,氣溫穩定在十五六度,白天暖意融融,夜晚也不再嚴寒,夜里的霜基本退干凈,土壤被春雨浸潤得松軟,恰是瓜豆種子最舒適的“產房”。此時播種,既無倒春寒的侵擾,又有充足的水分滋養,種子能穩穩扎根,靜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。
清明的風裹著溫潤的暖意,拂過街巷,也吹軟了泥土。尋了個輕閑的午后,拎了裝著種子的方便袋往母親那里去。母親暫居的住處有一方小空地,一直想把這一方小天地,種滿春日的希望。拎著的袋子里裝有圓潤的黃瓜籽、西瓜籽、扁扁的毛豆籽、還有絲瓜、南瓜的種子……都是些好種易活的,不用費太多心思,卻能在盛夏結出清甜的果。母親見了,眉眼彎起來,忙翻出家里的小鋤頭、小鏟子,還有一把豁了口的舊鐵锨,絮絮叨叨說著:“這空地荒了些日子了,正好松松土,種點東西,自家吃著也方便。”
那方小地有百十平米,母親扶著小鋤頭,慢慢把板結的泥土敲碎,動作慢,卻每一下都落得扎實,我蹲在一旁,把土里的小石子、枯草根一一撿出來,指尖沾了些泥土,混著淡淡的泥土的清香,是這個季節獨有的味道。我把種子倒在掌心,母親捏起幾粒,小心翼翼地撒在挖好的小土坑里,每坑不過三兩粒,怕擠著了嫩芽的生長。黃瓜籽要種在地邊,日后好搭架攀爬;毛豆籽挨在一起,長成一叢叢的,熱鬧;絲瓜籽則埋在靠近窗子的土里,發芽長大了藤曼能順著窗欞繞上去。覆土時,母親總用手輕輕拍實,不肯用鋤頭,說怕傷了籽兒,像呵護著一個個小小的期許。種子落進了泥土,希望便進了心底。
清明的雨,果然說來就來。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來,打在窗臺上,潤在泥土里,那方小小的菜地,被雨水浸潤著,散發出更濃的泥土芬芳。母親站在窗前,望著那片土地,輕聲說:“等天暖了,就能看見綠芽了。”其實種瓜種豆,種的從來不止是種子,更是日子里的盼頭。母親暫居在這里的日子,少了些市井間喧鬧的煙火,而這一方小小的菜地,便成了她眼里的新盼頭。盼著嫩芽破土,盼著藤曼攀爬,盼著盛夏時,摘一根新鮮的黃瓜,采一把長長的豆角,剝一碗飽滿的毛豆,尋常的歡喜,便在這播種與期盼里,慢慢生長。
清明前后,種瓜種豆,一粒籽,一抔土,一份陪伴。這春日里的小小勞作,讓泥土生香,讓閑居有暖,也讓親情,在這一撒一種間,愈發醇厚。待盛夏來臨,藤架滿綠,瓜果飄香。(楊祖兵)